怀疑人生

离开后 我一次次地回想那些日子
只记得那些美好 忘记了那些曲折

那些日子让生活充满质感
我不只思念一座城市和那段岁月--我向往我所能拥有的生活

这是与一座城市有关的幸福
我的生活与一座城市捆绑在一起

我怀念那些清晰的画面
而你们 根本就不用读完



珠市口
我会在太阳落山前吃完晚饭，赶到左安门外坐那间隔不固定的公交车，经过龙潭湖、体育馆路和天坛，我童年经常出现的地方，最后在磁器口下车。我会走过路口，沿着那条宽阔但是永远空荡的大街走到教学区。在我上班的时候，整个城市的人都在下班。（或许是这个原因，班上的气氛很松弛。那期班气氛不错，不过我进度完成的不好。）我下班后，这个城市也准备休息了，那么松弛。夜色中，我走去花市，心里假装家里有个人在等着我。我还会打开收音机，听听Maddy和Rich的声音。然后上车，沉静地看着夜色中的什么。有一段时间，经常坐班上一个学生的车回家。那些下班的夜晚，两广路真是安静。后来结课那天一个经常和我说话的女生提出开车送我一程，我拒绝了，我不知道我该怎么说。

快结课的时候，发小儿和他女朋友非要来看看我的课是不是真的如所传闻的那样全是段子。那期班我课都差点讲不完，当然快结课的时候根本没时间抖段子，我是让老朋友失望了。

在以前不搭班的时候，一天要上七个小时的课，现在都有点不能理解当时是怎么干下来的。中午在休息室，一般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别的同事们是不休息还是怎样。当然，山羊老师同在的时候，他老中午拉我去麦当劳，自然也就不存在休息的问题了。也就是从那段时间起，我开始和学生说“一个麦香鸡不要鸡”这个山羊经典桥段。

倘若是清晨，那一定是周末，我也会这样走。代替不设防的城市出现的是朝气，我喜欢看着一个城市这样醒来。在那条大街上，我有时会碰到学生，大部分时候他们都认不出我。我心里或者嘀咕什么，或者在通过各种方式让自己醒来。在我走进教学楼的时候，会有些兴奋地准备开始工作。有时下班后，我会走很远的路，故意的。

暑假班后，我离开的很突然。大部分同事都只听说我有走的消息，却不曾见到我道别。走之前的几天，我特意去了珠市口教学区想看看那几个对我一直很好的班主任(教室管理员)，只可惜对我最好的那位正巧不在。我装得很高兴地走出教学楼，确认没有人看到我，我拿出自己新买的单反相机，给那幢不起眼的楼照了几张。我以为我会想念那个地方。


甘家口
早上赶去甘家口上课曾经是很平淡的回忆，虽然要经过五号线倒二号线的换乘，上来后还要坐几站电车。到了教学区附近也不过是波澜不惊地进去，孤独地坐在台上，说上几个小时的话，放几首歌，离开。离开后总是很无所事事。当然，我还记得偶尔几次去旁边的“宏状元”，甚至还有碰到学生的情况。去年冬天山羊找我排节目，下课后他载我满三环的跑、吃江西菜、晚上去了新街口、最后接了他女朋友、还有第一次见了林肯。对了，他女朋友比我还熟悉去我家小区的路。

去年年底隔天下午在甘家口的班或许是我职业成长最好的见证。风格基本确定，技巧在巩固完善中。午饭后还是五号线倒二号线，阜成门上来后搭几站公交。印象中虽然是冬天，但是总是大晴天。树杈光秃秃的，但是精神放松，状态也很好。路上总是会听91.5的广播，也是那时候开始听“摩天轮”的，就是喜欢听几个人在我耳边胡侃的感觉。下课后我不会在最近的公交车站坐车，而是走过钓鱼台--不是怕碰见学生，只是那段路太堵了。我记得我今年1月1号地铁出来打车去上班的感觉：天空很晴，天气很冷；我记得有几次从那里晚上下课后去总部开会，车很堵，路上的一切很熟悉；我记得有天晚上我往阜成门走，路上在开着拖拉机的游商那里买了不少橘子；我记得每次晚上在阜成门坐地铁回家站台上人都很多，我总是会等下一辆。想想这些画面只是一年前的事情，又真觉得生活的创造力永远超乎我们的想象：一年的时间可以发生太多的事情，何况这一年是2008呢。


国展
不知何故，东三环的一段路成了画面很多的一段路程。国展貌似是部门内最受同事们欢迎的教学区之一。国展那一片儿从我刚入职那年就成了我经常去的地界儿，也算是我的见证。我还记得第一次去国展踩点儿准备少儿课程的那个下午，公共汽车站有很多很多的人。这个少儿课程占据了我将尽一年的时间，也是我比较不满意自己的表现的一段时间。我从来没有真正适应孩子们的特点及需要，尽管他们中有些人可能很喜欢我。

我的课经常很晚，晚上九点才能下班。吃饭总是个问题，对于孤独的体验源于想吃饭却没人陪的日子。如果心情好，我还会故意坐104快车穿城里回家，虽然时间会长很多，但是感觉很好。我的课有时也很早，要很早就从床上爬起来，倒一次公共汽车，沿着东三环去上班，路上会听AT40。冬天早晨冷的让人发抖，即使对于我这土生土长的北京人。中午回到家，除了犯困，我一时想不起自己究竟是否曾好好利用过下班后的下午。

直到快进入第二个年头，我才第一次去了真正意义上的“四教”，也就是国展教学区。那天还是珠市口周末班结课的日子，准备去听一位语法老师的课，搭新司机山羊的车竟然搭到鼓楼。后来折腾半天到了国展，人家课已经上了一半。听到一半，实在受不了教室里蚊子的进攻，落荒而逃。那个暑假过后，我开始在国展教课，一直到离开。周日的下午，平日的晚上，到来年春天再次回归。我许是真市井庸俗，我喜欢在赶晚上班的路上看到的国贸那边下班的人们，我喜欢在赶下午班的路上经过农展馆的时候晒着太阳听I Still Remember；傍晚的归途基本是搭山羊的车一路聊到南三环；平日的晚上照旧要么是东三环要么是走城里，陪着我的还有Maddy和Rich的声音。我对他们声音最早的记忆就是某个春天的晚上，从三元下课搭104快车到崇文门，一路上听着念叨这个姑娘和这个中年男人怎么这么别扭啊。

来年春天我再回到那里的时候，正是多事之秋。家乐福，火炬传递，还有最后的地震。我顶的班又都是年轻的在职人士，倒也很有意思。课间大家胡侃，课上气氛远比我想象的轻松。有一次，我上午的课下了之后，绕了个大远去了宜家，买了盆绿萝带着去上课。觉得课堂很温馨，那个感觉再没出现过，恐怕也再不会出现。再后来，日程越来越紧，忙得出乎我意料，我接手了我在国展的最后一个班，连着上了半个多月。隔天还要上午五道口，下午国展的跑，中间只有2小时。在那半个多月里，十三号线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很多同事笑我，他们不知道我喜欢坐地铁。最后一期班下课时间正好是晚高峰，不过事实情况远比听上去好很多。在300上经常能碰到可以聊聊天的学生，尤其是在那个新闻不断的春天，大家的情绪和精神状态都显然和以往很不一样。最后一次班上还有个总跟着我的小姑娘。


展春
去过展春很多次，听过一些课，自己只在展春带过一次课，是和自己入职后真正认识的第一个同事。两个人都挺能侃，但是他显然在教学等更方面都比我有经验。那之后不久，他就不代课了，作为旁人很难说他的日子是好了还是差了。在展春的唯一一期班，我每天早上要很早起，在八点半前从北京的东南端赶到北京西北的五道口。路上有收音机，有免费的报纸，有拥挤的车厢，还有在赶路的时候想着今天上午要放什么歌。后来我甚至养成了头天晚上临睡前把第二天歌单编好的习惯。早上我会尽量早到教室，相信没人会猜到原因是我想多放几首歌。那个班上还有个至今都会让我偶尔想起的刻苦学生，一个经历足以鞭策我的人。我记得和他去北航食堂吃饭，听他讲我不曾听过的故事，坐着让他给我画像。中午是麦当劳，是老家肉饼，是地铁上的困意。出教室第一件事是戴上耳机听广播，现在想起来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在躲什么。至于躲得是什么，我说不清楚。

去年的初冬，在那个阴郁有雪的日子里，我带着泪痕去展春给同事代课。在地铁上流的眼泪，后来经常被搭班搭档拿来逗学生笑，只不过他们不需要知道那眼泪为何而流。事情过去这么久，眼泪早已流干，谁也不必介怀。


学清  水清
一个是让我走了很远才找到的教学区，一个是我第一次去听课去的地方。我的整个冬天曾被这两个名字占领。学清的上课时间让我不至于太仓促，上课前一定会找地方吃吃饭，溜达溜达。只是天气太冷，总是狼狈地走着。那个冬天出奇的冷，但是那段时间听到了很多不错的歌。从郝云到Manic Street Preachers到Idlewild到New Radicals再到那个晚上的No Surprises翻唱……

那个冬天起，我开始习惯五道口。从城铁站到一遛儿店面，再到那个公交车站和铁路售票点，再到那个铁路岔道口，再到那条长且空旷的路，再到那两个赛百味店。我曾发着烧在学清代课，也曾以为那个班的学生都喜欢我；我曾一个人上课前在办公室狼吞虎咽，也曾固执地只给学生放没有字幕的Planet Earth和Hustle；我曾在走过天桥的时候被学生一把抱住，也曾痛恨下课后必须得挤公交车还要赶时间。那个班上有个给我提了很中肯意见的学中医的学生，那个班上有个告诉我“鲜族”这个称呼不对的朝鲜族男孩儿，那个班上有个汉语流利却不怎么说话的维吾尔族女孩儿。

北京的冬天即使冷，也不会像这里一样四点天就黑下来。当然，北京的确也没有夏令时。那个车站和那个有点孤僻的TD-SCDMA营业厅总是让我想起北京冬天的阳光，耳朵里是开始不太习惯的Scouting for Girls. 我经常得一路小跑才能保证进到教室后有时间放歌儿，有时我会为不能放准备好的歌儿而沮丧。那间教室很大，不明白为什么学校会把这样的教室给我们本来不大的班。说到教室，我突然想起了我讲课时候的一个习惯。每个教室都会有几打摞起来的塑料凳子备用作加座，我的课上基本不会用到，所以我会堂而皇之地摆一打到讲台前面和第一排学生很近的地方，并且自己坐在上面讲课，高度和酒吧凳相仿。开始学生都觉得有意思，后来他们也习惯我这样讲课了。只是每次班主任(教室管理员)进来看到教室前面突兀的一打凳子都很摸不到头脑。说起班主任，水清的班主任给我的印象真是太实在了，叫我都不太好意思提什么要求。如果说之前还有学清的课，下午会有一阵很累很难熬，但晚饭回来后的最后两个半小时倒经常异常好过。

晚饭的休息时间弥足珍贵，那喘口气的需要只有从事重体力劳动或需要长时间精神高度紧张的人才能体会。吃饭对我从来不是什么大事，无论上班与否。但由于在上班，当然更从简，我上班时本身就没心情好好吃饭。所以晚上的食儿很成问题，我带过赛百味，我叫过难吃的老家肉饼的饭。经常我是麻烦班主任老师到楼下给我弄个煎饼解决问题，直到快结课了我才发现旁边的饭馆的菜其实物美价廉。说起吃饭，经常有学生请吃饭，我很少答应。我对学生本无偏见，只是觉得这样不合适，为什么大部分学生就不理解呢？

剩下的零碎记忆还有因为那是去年的冬天，有几点让我的经历更完整。首先，我可算是体味了城里假期走读班的痛苦。在住宿班可以10个小时只觉得累，可是去年寒假市区的两个连起来最多7个半小时的走读班就已经让我和一群同事接连发烧了。其次，寒假在城里我依然认为比在郊区好，虽然有时候对比会很强烈。记得有一天晚上最后2个半小时的课快下课的时候，教室外边马路上开始有人放烟花，声音很大，光亮可以穿过教室的窗帘。下班后我一个人走在路上，看着远处的大人带着孩子放炮点烟花。然后，那种晚上下班一个人走在要打烊的五道口的感觉我很喜欢。天气很冷，夜色下五道口已不再喧闹，听心声场一直到西直门下地铁没有电波 。在五道口到西直门的城铁上，听了不少好歌，记得经常会碰到一对母子，儿子特别喜欢趴着看驾驶室。


中科
我听到要一早赶到中科上课的消息的时候是不愿相信。虽然在展春水清一带，同样可以坐到五道口城铁，但是前不着村儿后不着店儿的位置让我除了步行过去别无选择。中科的早上班意味着我得比以往去五道口的时间提早半个小时才能有足够时间走过去。其实倒后来走的多了，也就习惯了。当别的同事听到我每次都是从五道口城铁站走过去的时候，除了不解还是不解。

到了今年春天，那条路我已经走得再熟悉不行了。首先是第一个报亭和周边无数的藏族摊贩，然后是窄窄的便道，还有第二个报亭，摊主每天中午就在报亭里炒菜做饭。过了马路之后，停车场毫无逻辑地出现在你眼前并占据了最该是便道的地方。沿着一路店铺走，麦当劳门口会有一个出售街边食品的商亭，早上会有各色衣着的人排队买早点。到了下一个路口，把角是一家总把音响开得声音巨大到让我加快脚步的理发店。我就不点名批评了，在五道口地区上班的几个月来我一直没琢磨明白，难道这年头儿不再有噪音污染和扰民这一说儿了吗？过了马路是另一家把音量开到几乎可以与马路这边理发店试比高的理发店。继续往前走是一片小规模工地，我同样不知道他们在干些什么：地方很小，动静很大，尘土飞扬。再往前走，路过第三个报亭后左转，直走路过水清后第一个路口右转，再直走，快到尽头的时候转向南穿过一片废墟就是中科后身了。这条路一直走的通达，直到快结课的时候这片废墟中砌起了一堵墙，路才被切断。其实之前就一直感觉每次穿过废墟的时候，那些准备砌墙的工人就对我这种藐视施工现场的人恨得咬牙切齿。

那期班让我有印象的学生不多，倒有一个到现在我还想去联系。教室其实在中科院的图书馆里，早上经常要穿过前面广场台阶前晨练的老人队伍。最开始中午下课后我会老老实实的走回五道口去觅食，赶上周一就去赛百味好好利用买一送一。后来班上那个鬼机灵的男生告诉我旁边声学所的食堂很便宜，我也就心安理得地转战那里，倒是每当有学生看到我也在那里吃那么廉价的东西的时候很尴尬。再到后来，我和那个学法律的同学还我一次他一次的轮流结账；再到后来，下午开了国展的课之后中午的时间就紧张死我了。吃完饭得赶紧走，到五道口坐城铁，坐大圈。何谓大圈？同样是到国展，别的同事一般都是到中关村黄庄坐车上三环直接过去。我是从五道口坐城铁到柳芳，对北京地铁十三号线不熟悉的人可以看看地图就知道距离了，注意一定要看标注在地图上的地铁线路才能看出那惊人的距离。那段路程一般是四十分钟，从市区到郊区再到市区。每次列车到达望京的时候，我经常已经睡过一小觉了，强迫自己醒来准备下午的课。柳芳城铁站出来继续沿着三环路走一阵……开始几次时间安排失误，走得我浑身是汗。

中科那段时间，中国动荡。我记得那天早上去中科上班路上我买的那份南方周末，头版是黑鹰降落在映秀的一个坍塌了的小学前，四下是慌乱的人群。那段时间，我激动地说了很多逻辑不那么清晰的话，回想起来，算是有血性吧。在中科的那段时间，天气一天天变热，中国剧变。我无暇顾及，我忙得像是被无数工作匆匆推着迅速度过了那段岁月。





又记：
我徒劳地试图把记忆中的画面都记录下来。无论我怎么做，那些画面都会慢慢褪色；无论我怎么做，那些画面都只在脑海中鲜活。

我是这么说的
我是这么做的
我是这么活的

后记：这篇文章我从10月9号一直放到现在才写完，感情已经不同。